《想想论坛》在柏林巷口里的小学 遇见最温暖有力的转型正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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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为杨佳恬,由想想论坛授权转载。

施纳柏格区(Schöneberg)位于德国首都柏林的西边,在东西德分裂时期,这里曾是西柏林的行政中心。在冷战时期,美国总统甘迺迪拜访西柏林,他站在施纳柏格市政厅的阳台上,发表了一场历史性的演讲。其中许多段落成为名言,如「自由有许多困难,而民主亦非完美」(Freedom has many difficulties and democracy is not perfect)、甘迺迪用生涩德文说出的 Ich bin ein Berliner(我是一个柏林人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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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在今天的施纳柏格区,随意转个弯便可听到孩子们在公园中的吵闹笑声,不起眼的各式小店藏在巷道中,咖啡厅的老闆热情地招呼着坐在外头瞇眼享受阳光的客人,公车站旁的亚洲小吃店内坐着都会味十足的年轻人,熟练地用着筷子夹寿司。

拐进某个绿意盎然的巷口,看到一所小学,乳白色的外墙上简简单单地写着校名:略克尼兹小学(Löcknitz-Grundschule)。当我抬头望向校门口前的那盏街灯时,愕然发现上头挂了一块白色牌子,写着:「柏林所有地区办事处受到指示,立刻将市立学校的所有犹太籍教师停职」,右下角则是日期:「1933 年 4 月 1 日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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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段文字不带丝毫感情,却又那幺令人感到心惊。1933 这个年代,独裁者希特勒正在权力颠峰,纳粹主义俨然成为德国政治主流。我怔怔地站在牌子前,这时一位五十出头的太太走到我身边,主动开口问我:「妳第一次看到《追忆之地》(Orte des Erinnerns)吗?」

我讶异不解地看着她,她指指牌子,问我「妳刚搬来这里吗?」我答道我来此旅居几週。她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,「那就是我们的新邻居啦!我正在散步,妳要不要跟我一起绕绕,这里的每一步都有历史背景呢!」

结果,这一走就是一整个下午。

住宅区中随手拈来的历史记忆

穿梭在这个年轻有活力的区域,却又能够感受浓浓的历史氛围。二十世纪初,着名建筑师 Georg Haberland 在此建造了一栋栋美丽的建筑,吸引了各界名流在此置产。住民当中不仅有富裕的中产阶级,也有名人如科学家爱因斯坦、作曲家布索尼、导演比利怀德等等,爱因斯坦在此的故居现在也还有房客居住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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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世纪过去了,今天在房屋外墙上也能看到牌子,介绍哪位名人曾住在这栋房子,也会毫不掩饰地解释他因为不符合纳粹政府的思想而受到迫害。在街角散步时,在地上也不时会看到纪念纳粹时代牺牲者的绊脚石。

1909 年,当时的犹太籍居民盖了一栋犹太会堂。纳粹政府上台后,对犹太籍德国人进行一连串迫害,许多人消失在集中营,或是被迫抛下一切逃离德国。这个教徒心灵寄託的地点在纳粹时期经历大量的抢劫和破坏,战后被拆除,现已不复见。犹太会堂的遗址上有所学校,原来就是我在巷口中经过的略克尼兹小学。小学操场的篱笆外、人行道边立了一块纪念碑,叙述着这段历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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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十年过去了,倖存者的后代前来寻根,安静地站在这块纪念碑前,放上粉嫩的玫瑰花和大小不一的石头。这些石头代表犹太习俗中守护亡者的心意。散步经过的居民,也会慎重地对这些外来人点头致意。「如果当初历史不是如此,或许我们今天都是邻居」,带着我散步的阿姨低声呢喃。

转型正义,从小做起!

略克尼兹小学立志不让下一代遗忘这段历史。校方坚信,德国近代史上最黑暗的过去不该是课本上背完就忘的章节,孩童也必须了解,这些残忍的历史当初是如何发生在你我周遭。

九月开学起,小六生有每周一堂的系列课程。在过了四个月的準备,初步理解这段历史后,孩子们也参与 1 月 27 号「纳粹受害者纪念日」的相关活动。略克尼兹小学的学生来自各个国家,有着不同的文化和宗教背景,藉由这个系列课程,孩子们学习到如何尊重各种族群。而家长们也藉由孩子回到家的叙述,更加了解自己居住环境的历史,近年来更有许多家长积极地投入和协助,不同的企划也一一衍生。

学校每年都邀请白髮苍苍的倖存者和他们的后代前来学校,让孩子们能够接触第一手记忆,这些邂逅给孩子们的影响胜过任何一本课本。学童们目不转睛地聆听他们的故事,在发问时更是口无遮拦,因为他们真心想要了解当时的情况:「你们那时候没有钱怎幺办?」、「你是什幺时候最后一次看到你妈妈?」、「你现在对德国有什幺感觉?」

这一系列课程的最高潮,则是学年末的「堆砖仪式」。小学的游戏场上有道用黄砖瓦砌成的墙,每块砖瓦上可见不同的儿童字迹。1994 那届的六年级生,把施纳柏格区犹太孩童受难者的名字写在砖头上,好纪念他们。这个企画被延续下来,成为学校传统,至今没有间断过。每年的小六生可从市政厅的文献里选择一名遭到迫害的犹太儿童,将其姓氏与生卒日写到砖瓦上,再于堆砖仪式上慎重地将自己的砖头砌到原有的墙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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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个学童捧着砖头,告诉现场来宾为何选择追忆这位数十年前的邻居:「因为我们的名字一样」、「因为他以前就住在我们家这栋公寓里」、「因为我们同一天生日」、「因为她跟我妹妹的名字一样」、「因为他这辈子只过了一次生日」。

「孩子都会寻找跟自己有共同点的受难者,或是特别能够引起自己共鸣的特点」,热忱的女校长如此告诉我,「因为跟受难者有了连结,这一切就不再只是数据,孩子们发现原来每个数字、每笔资料背后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。

不论再丑陋的历史,都不能忘记

那幺校门口的那块牌子是什幺呢?原来这是 1993 年当地居民经由多年挖掘当地历史后,所发想出来的文化艺术,一共八十块双面牌子分散在住宅区中,一面是纳粹时期各项法规或当时犹太居民的日记、家书,另一面则是相对应的插画,名称取为«追忆之地»。德文动词 erinnern 有几个不同的意思:「回忆」、「追思」、「提醒」。我个人特别喜欢「提醒」,是的,我们都要提醒自己和下一代,这是一段不该也不能被忘记的历史。

我花了几天时间,踩着脚踏车看完所有八十面牌子:「犹太人不得参加歌唱协会」、「晚上八点后(夏天九点)犹太人不得离开住所」、「犹太青年登山健行同时不得超过二十名」、「犹人不得进入电影院、剧院和音乐会」、「柏林犹太人须于下午四点到五点间购买食品」、「犹太儿童不得上公立学校」、「犹太人不得再购买报纸和杂誌」、「犹太音乐家不得从事相关工作」、「犹太人须上缴所有衣物」、「犹太人须上缴所金製、银製、白金製和珍珠饰品」…

透过媒体和教育的洗脑,大众也相信这一切都是如此地理所当然,有异议的人也会因为害怕被牵连,从起先的闭嘴变成乖乖合作的共犯。

我们在同一块土地上比邻而居

在施纳柏格市政厅中的常展「我们曾是邻居」(Wir waren Nachbarn)中,参观者能够翻阅成千上万被党国力量迫害的(犹太)居民的史资,也能领悟到,党国不是一个遥远的、抽象的概念,它是实实在在由「人」组成的。在过了七、八十年后,就连我这位短暂落脚的旅居者,透过当地人在转型正义上的温柔努力,也能认识这些过去的邻居。他们曾经住这里,我们比邻而居,一点也不陌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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